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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ou are not really into that.
2009-07-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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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汉三又回来了。终发现何以解乏,唯有写字。为了能让这三分地KEEP GROWING,我决定速写一直以来想速写的陌生人的东西。唯一标准是速!拒绝一切抵牾、迟疑和修饰。只想风驰电掣一气呵成。一气呵成才会让我舒坦。
SO,噹噹噹,第一篇快刀上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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陌生人(1)
是在回英国的飞机上。正飞往阿姆斯特丹转机。听说阿姆斯特丹机场是世界上最大的机场,但我后来并没注意到这一点。我无心注意。中国又被抛在身后了,现在心飘在半途,想全神贯注分析出自己的离别愁绪,好让自己专注地忧伤。你知道,专注地忧伤也比无所是事要好。那也是一种目标。
后来只觉阿姆斯特丹机场很空旷,飞机一架架降落起飞,倒下一批垃圾,运走另一批垃圾。
她坐我旁边,靠过道坐。我坐中间。靠窗是一个女孩。我大部分注意力都在靠过道的她身上。
她从一开始就不想隐没在奔波者和离家者的疲劳和忧伤中。BIRD OF PASSAGE。这个美国俚语我记得很清楚。我经常用在自己身上,尤其当一个人行走的时候,好让自己顾影自怜一番。在特别的场合,还会赚自己几滴眼泪。我觉得她也是居无定所的人,她脸上透出这样的神气。
那是一张精致光洁的脸,很细心地收拾过,是一张被丰厚的物质滋养着的脸。但是那上面全是落寞。她越热情大声地跟过道对面的女孩说话,那落寞越明显。
她伸出她的两只手,一一展览手指上的戒指。几乎隔一只手指就有一圈金色或一块宝石蓝色或红色,光彩夺目的。宝石蓝被切成六边形,正中那一面幽深的像冻起的一片湖水。她慷慨潇洒的神情暗示了那些都经得起测试。
“哦我喜欢你的戒指!我一直都喜欢施华洛施奇!”她像唱歌一样说道。她说话有点说法语者的口音,一派浪漫和充满激情的样子。女孩对赞美很满意,把她戴着一只玉扳指大的琥珀色水晶戒指的手递的更近。她的赞美赢得了她们淘淘不绝的关于珠宝首饰的交谈。
我很喜欢她说话的腔调,热情地往上冲,到了一个点又能准确地优雅地降落,我猜想她长住法国。她似乎对自己的某种贵族气也很满意,喋喋不休,后来直接用法语。她的法语很标准流利,我听着很享受。我希望她一直说下去,像一只温和的年长的鸟一旁嘤嘤啼鸣。我需要一支催眠曲。因为我已有点昏昏欲睡。忧伤越来越明确和明显,让我疲累。我含着眼泪想,哦,忧伤至少好过无聊,它是有滋味的。我就开始揣摩它的滋味。面目不明,我想,就像我的前程。
她也累了,由引吭高歌转为喃喃自语,还是用法语。有些怪异,法语是用来高亢地表达的,而不是低低藏着。她这个时候就像一个念咒语的老巫婆。
我和巫婆都睡了一觉。醒来时我的眼角挂着一颗眼泪,我猜它是从我的梦里渗出来的。而她则是被重新充足了电的电池。她左顾右盼,最后才注意到一旁的我。我没有玉扳指大的施华洛施奇戒指,只戴着一小截玉。在她决定要把时间花在我身上后,她仔细观察了我。我胸前的那截玉让她有一点满意。
“玉,不错。你看我,也是玉。”她抬起她的左手腕,一只沉润的玉手镯。
“什么种的?”她问。
“冰种。”
“我这是羊脂。新疆买的,三千块一只。”
“很珍贵。”我说。
“你眼光不错。” 她很满意。
“噢,你这是转机到哪里?” 胜过幼小不是光荣,她意识到这一点,作为补偿,她开始关心我。
“英国。”
“地方不错,不过天气似乎不那么讨人喜欢。我在那里住过不短时间呢。”
她后来还关心了我在英国做什么。当然要延伸评价其他国家,英国是个好契子。而我没在其他国家做过什么,但重要的是她做过。
“我去过法国,巴黎,尼斯。。。。。。你知道,我在那儿待了大半个月。做什么?噢,当然是度假。美妙的度假,这就是我要做的和享受的。西班牙,意大利,希腊,喔,当然也少不了美洲。。。。。。”
那些名字让我神往。在它们的装点下,她让我有点抬头看她。走过很多地方的女人总是美的,哪怕走成了一双粗壮的腿。
我问她将转往哪个城市。
“日内瓦,”她说,“我住在瑞士。联合国欧洲总部你一定知道吧?我就住在对面。”
那时候我还没去过日内瓦。我想象着她的家,雄伟的联合国欧洲总部在正中,她的家在对面正中,很可能是精致的花园小楼,带开满火红玫瑰花的小阳台。都是在我脑中地图的正中。我想象中的任何地方都是在正中,但当我去看时,它们却只占我视线的一边角。想象总比现实宏伟而庄重。
自然而然她谈到她家里的另一个主人。
“我二十二岁时遇到我的先生。八十年代初,那个时候不是随便就能喜欢外国人呢!但我不怕,我做事情从来不管别人怎么看!我是个师范学校的学生呢,学中文。我满腹的中文没让我当语文老师,而是随我漂洋过海来到了瑞士。全是中文,没一丁点英文和法文。但我不怕——爱情哪需要语言!我一边比手画脚一边就漂洋过海了。我妈说找个洋鬼子肯定会后悔,她的预言不准!我跟我的洋丈夫一起比谁都过的丰富多彩呢,地球让我们跑遍了!”
她说“丰富多彩”,没说“幸福”。两者谁包含谁呢?
“我儿子今年19了!我今年要跟他去南极!南极!”
她的思维像袋鼠一样跳跃,从她的一个男人迅速移到另一个男人。
云海真美,在窗外。我忍不住欠过身去看窗外。外面是个柔和的晴天,不打扰窗旁那个女孩的憩眠。机载电视上在显示飞机的所在地,纬度,及在空中的高度和时速,一道柔滑的弧线从飞机的尾巴漏出来纵越在世界地图上。
我脑筋有些滞沌,我不对自己有任何期待地摊在座位上,听她的话语。我间或插一句,显示我在注意听。我想鼓励她说下去,我想拿她的话做背景。我的某块寂静躺在她的喧闹之上,有一种安全感。
“噢,天黑了。”她说。
窗外果然是一片黑夜。我们从白天飞进了黑夜里。时差是我们这段旅途中每一站的标签,上面画着它对应的太阳,云,或星星。
灯被熄灭,人声不约而同降下来。没有了声音突然觉得有点冷。原来声音是可以取暖的。我想身边这个瑞士女人也是这样的想法。她依依不舍地呢喃,用法语,含着一点叹息,深情得像临睡前的祈语。
她合上眼的一刹那我看到了她眼角的黯然。我也许根本不可能看见,我想那是我的想象。卸下她一个白天喧闹的努力,清清静静那个黯然的她才是她真的自己。可难道睡眠不是另一个慰藉吗?一个沉默的慰藉。
我有点怀念她,这个陌生人。我想是因为我喜欢她最后的那段话。那才是她的告白,我想。
那是到了阿姆斯特丹机场。我用我的忧伤丈量机场的空旷。我的忧伤与其来自于离别,不如来自于前途未卜。我对未来一无所知。很明显,无法预见比预见痛苦还让人痛苦。
阿姆斯特丹机场里彩雕木郁金香随处可见,还有五颜六色的木鞋,成双成对的,由来往的成双成对的爱人们拎着,很相配。
她似乎终于接受了她的形单影只,不再用她的话往她脸上的落寞刷粉。她松开了她自己,任自己像片柔顺的纸巾在空气里飞荡。她的顺从令人舒适。我想她自己也在享受:她坐在我对面的长铁椅上,一言不发,眼神垂落。顺从寂寞真是件令人舒适的事。
“我和我的瑞士先生三年前就离婚了。”她突然说,望着我。
我一点也不惊讶,我知道这是她一开始就最想说的话。
“嗯。”我温柔地看着她,带着一种感激。
“他遇到了一个更年轻的,你知道,我再漂亮也有老的时候。”她摊摊手。
她确实是漂亮的。那双眼睛年轻时一定像杏一样妩媚圆润。她专注倾诉的时候,仍有她婉转的凝眸。她小巧的嘴一丝不苟地描着口红,有古代仕女的娇秀。她的皮肤依然光洁,扎实的底子只让岁月留下了一些细纹。她一定在用好护肤品尽力抹平它们。她微胖白晰的手又为她的仪容拉了一些分,小女孩似的微胖白晰,乖巧地戴着她那些珠宝,指甲修成淡粉色。她对于她身体的认真透露了她的坚强。
“噢,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。我厌倦再去说它了。我很伤心,那时,因为我是那么爱她。你相信爱吗,孩子?”
我没有回答。她叫我孩子,我突然被这个感动了。我突然觉得我渴望的安慰就是这个。
“喔!生活应该继续!我们和平分了手,既然他不再爱我,我就该给他自由。他什么都没有,我们什么都没有,这些年,我们把所有的钱都花在环游世界了。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!——什么都没有。我一个人过,政府给我租了一套房子——噢对了,就在联合国大厦附近——我还去联合国里教课。教那班外国佬中文。你看,我一个人也活的很好。”
“嗯,”我说,“那一定是的。”
我笑着望着她,她也笑,咂咂嘴,回头看她登机的地方。
机场总是个垃圾中转站。轰轰,运垃圾的来了。轰轰声将我们的静默分割。
“等待总是美好的。等待吧,孩子。”最后的一刻她突然对我说。
多么不着边际的一句话,突然降临像我俩之外的第三者。又多么让人热泪盈眶的一句话,想立刻包好了揣在怀中。
红绿相交的中式布褂,黑色中式丝绸裤,红色绣花鞋。一色中式。我原来是第一次打量她。她的裤子原来那么短,三角形的裤脚吊在她转身的脚踝之上,摇啊摇,像两只半空中摇摆不止,始终无法被安放下来的手。







